2026 年,也过去 1/4 了,现如今,AI 以一种几年前难以想象的速度重塑着一切,2022 年底 ChatGPT 发布时,那种第一次使用时的奇异感受,我至今难忘。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用过微软小冰——上大学的时候我折腾过,吐槽过。而现在,“豆包” APP 已经悄悄装进了每个人的手机。没想到当年被我吐槽为“人工智障”的 AI,现在已经变得如此智能。
即便是在 2022 年底,我也没有预料到生成式 AI 的生长速度可以这样快,OpenAI、Claude、Gemini、各家模型百花齐放,争相斗艳。DeepSeek、豆包、OpenClaw 等模型、工具的破圈,真实地影响到了每一个人。
作为一个对科技有浓厚兴趣的程序员,近两年来我让 AI 深度参与了工作和生活。我想谈谈我真实的几点体会。
效率至上
不得不说,现在是一个效率至上的社会。各种新鲜事物蓬勃发展,人们的节奏也就越来越快。正如热力学第二定律,这是一个熵增的过程。
然而,一个可怕的事实是,这种情况下,我们会变得愈来愈浮躁:你是不是很久没有读完一本书?很久没有认真做一顿饭?看视频都要倍速?小学奥数里煎烙饼的问题,如今变成了每个人的必备技能——多线程并发处理任务。
《慢思考》里有一个清醒的提醒:多任务处理其实是一个神话。我们的大脑并不能真正同时处理多件事,它只是在不同任务之间高速切换。每一次切换,都会消耗认知资源,留下微小的”切换损耗”。我们以为自己在高效并行,实际上是在用更高的代价换取更低的质量。
而 AI 这种跳过过程\直接拥抱结果的工具,更是加速了这种浮躁:
- 妄想用四个月走完别人十几年走过的路
- 妄想用三言两语,就拿到和别人打磨多年一样效果的产品方案
- 妄想用一次治疗解决多年的顽疾
- 妄想用三分钟读懂《百年孤独》
- …
追求效率对于这个商业社会自然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,毕竟效率代表着利益,降本增效是它的必然逻辑。但效率的反面是什么?
管理学中有一个概念,叫做“忙碌陷阱”(The Busyness Paradox)——一个人越忙,往往他产出的有效价值就越低。这种悖论强调的是忙碌和成就之间的一种非线性关系:过度优化流程,反而挤压了思考时间,最终损害长期的产出质量和创新能力。
我认为效率的反面是“沉淀”:
面对危机时,效率意味着极度精简,任何一环断裂都可能崩盘;沉淀形成的”冗余”,恰恰是韧性的来源。
核心追求上,效率追求”短平快”;沉淀需要”慢与深”,追求的是厚度。
时间周期上,技术壁垒和核心竞争力,没有任何一个能单纯靠提高效率来缩短——它们必须经过时间的过滤与打磨。
《慢思考》把这件事解释得更透彻:大脑有三个系统——思考脑负责深度分析与创造;反射脑处理即时的自动反应;存档脑则在我们放空、休息甚至发呆时悄悄运转,整合记忆、产生洞见。真正的灵感和突破,往往来自第三个系统。而“永远在线”的状态,不断激活反射脑,却让思考脑和存档脑长期处于饥饿状态。
当我们把所有时间都填满效率,大脑实际上失去了一种发散的空间。很多灵感和创意,恰恰诞生于那些“无所事事”的时刻。艺术中的留白,影视里的开放式结局,商业中可能存在的试错——这些空间是创新的温床。完全投入效率路径、一味消除低效,往往也抹杀了创新的可能性。
追求效率会让我们在一条已经决定好的跑道上加速,快速抵达目的地;但如果我们能“反效率”地去沉淀,抬起头来,才有时间思考:这条跑道,是否真的通向我们想去的地方?
有篇文章曾写道:
我们有时候并不是在追求效率,而是存在一种对浪费时间的恐惧。也就是说,我们的生活是被时间统治了,而不是我们拥有了时间。在“效率”这张皮下,藏着的是对“无意义感”的深层恐惧。
对于 AI,我认为:正是因为它把“沉淀”这个步骤直接省略了,所以它带来的不是能力的增强,而是欲望的放大。
隐形债务
近两年来,尤其是从去年年底到现在,我一直用 AI 工具辅助代码编写。无论是 Claude Sonnet 还是 Gemini Pro,每次新版本发布,都能在工期压缩的情况下带来真实的效率提升,让我赶上 DDL。
但随着使用越发深入,我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:虽然我的 AI 代码率可能已高达 90% 以上,交付速度很快,但与此同时,我对自己项目的理解深度却在悄悄下降。
这种感觉在最开始接触 Figma Make 或 Lovable 这类工具时就很难形容。你只需在对话框里输入一些想法,几分钟就能输出一个可点击的界面。以前可能需要几天的原型工作,现在一个下午就能搞定。Cursor 类工具更是如此:以前面对复杂需求,我会先在脑中想清楚架构,再拆解,再一个小模块一个小模块地编写;现在我会直接把需求描述给 AI,让它规划、设计,差不多了就往下走。
也就是说,我们的工作从”系统构建”变成了”调试生成结果”的游戏。我们从生产者的角色,变成了消费者——消费的是 Token,消费的是 Prompt。
这种游戏非常容易上瘾,因为每一次 Prompt 都是一次即时的正反馈。我们不再需要忍受那些方案想不清楚的痛苦,不再需要对着控制台发呆,只需给出描述,等待输出就行了。而中间过程我们思考的不确定性和痛苦完全被跳过了。短期的这种正反馈肯定会带来更快的交付。
比如说,我们通过一些初步的讨论,就可以通过 Figma Make 之类的工具去呈现一些原型(Prototype)。然后我们的工程师可以用 AI 迅速编码出一些 Live Data High Fidelity Prototype,再过两天就能上线了。
但是紧接着我们就会发现,有大量的 Corner Cases 没有考虑,代码其实是不可维护的,也就是说,这种“爽”是有代价的。
技术债务可能是很多人用 AI 时,第一个就能轻易理解和体察到的东西。
因为 AI 生成的代码质量参差不齐,很多边界情况考虑不足。即便我们让 AI 进行一些设计,它可能也考虑得不够周全,导致后期维护成本很高。这是一个非常显性的问题,而且我觉得很多人也意识到了。我们通常会通过一些方法,比如 各种Skills、Spec、乃至派生出来的工作流,例如 Superpowers、Get Shit Down 等,通过 SDD、TDD 开发来解决或减少这种技术债务。
有一天我打开自己项目的某个模块,发现我竟然说不清它为什么是这么设计的。不是因为逻辑复杂,而是因为这段代码是 AI 写的。AI 完成了设计,AI 完成了代码,我最后的工作只是确认它能跑就行。我没有时间去深入理解它——AI 生成的速度太快了,快到我来不及阅读所有代码。代码是我的,理解却不属于我。
而更危险的是,我们往往意识不到这种危险。
因为 AI 给我们的反馈太及时了。及时到当所有创造都被压缩成一次次的即时输出,我们会渐渐误以为:我变强了。
《慢思考》里有一句话让我印象深刻:当存档脑没有足够的时间运转,我们就无法真正”消化”经历——知识进来了,却没有沉淀成直觉和判断力。AI 的即时反馈,让我们的存档脑彻底失业。我们体验到了”做到”,却跳过了”理解”。
讽刺的是,AI 让我变快了,我却反而更焦虑了。开发过程中,我把代码交给了 AI,却还是会嫌它输出太慢——明明已经比自己写快了十倍,我却盯着那个闪烁的光标,心里催它:快一点,再快一点。这种急于求成的心态,是 AI 带给我的,还是我本来就有、只是被它放大了?
我想是后者。
我们不再愿意忍受”慢”。不再愿意独立坐在那里,对着一个想不清楚的问题发呆。不再愿意一个人把一段逻辑从头想到尾。这不是能力的扩张,是欲望的膨胀。
欲望越多,限制越多;欲望越大,自由越少。
AI 给了我们瞬间的确定性,却悄悄偷走了”慢的智慧”。
我们一方面希望产品取得长期可靠的成功,另一方面又期待决策更快、思考更快、结果来得更快。这两件事,本质上是矛盾的。真正的洞察和判断力,恰恰来自那种缓慢、枯燥、无法跳过的过程——来自盯着问题发呆的那半个小时,来自一个方案改了又改的那几个版本,来自无数次试错之后才慢慢沉淀下来的直觉。
AI 可以帮你跳过这个过程。但你跳过的,正是你本应成长的地方。
这种欲望的膨胀,其实并不只是发生在我个人身上。当它蔓延到团队的时候,问题就会被放大。
我观察到一个现象:自从用了 AI,大家变得更”敢”了——动不动就想重构,动不动就想造轮子,方案还没想清楚就让 AI 开始生成代码。执行成本降低了,决策也变得随意了。
但这里面可能藏着一种危险的错觉。AI 确实降低了执行成本,但没有降低判断成本。当我们做出一个方向错误的决策时,AI 帮我们执行得越快,只会让我们离正确目标越来越远。以前走弯路,发现时偏移还不远;现在有了 AI,可能一周就走远了,速度更快,代价也更大。
当”所有方案都让 AI 出”成为常态,真正需要人来完成的核心任务,就是判断这个方向值不值得做。如果这个环节被悄悄跳过,产品团队的核心价值就会丧失——我们的价值不是生产方案,而是筛选方案。方案的生产成本趋近于零,筛选的标准反而会跟着模糊。
我想举个例子来说明 AI 在工作中的边界到底在哪里。
OpenAI 在推出”结构化输出”功能时,曾公开过一篇技术文章。他们训练了当时最新的 GPT-4o,专门优化 JSON Schema 的遵循能力,在复杂评测中得分从 40% 以下提升到了 93%。但 93% 在生产环境里是不够的。于是他们做了第二件事:用传统工程方法把 JSON Schema 转化成上下文无关文法(CFG),在模型每生成一个 Token 时,实时计算哪些 Token 合法,把其余概率压到 0。靠着这种确定性,结果才从 93% 提升到了 100%。
这说明了一个根本性问题:AI 输出的东西是概率性的,工程的约束是确定性的。在需要 100% 可靠的地方,必须用确定性的东西兜底。而”判断哪里需要兜底”,恰恰是人的工作。连 OpenAI 自己都没有把这件事交给 AI 解决。
祛魅之后
说了这么多问题,我想说清楚一件事:我没有否定 AI,我每天还在用,而且会继续用。
祛魅,不是失去热情,而是一种成熟。
从“AI能做什么”转向“我想做什么”,从“让AI帮我生成”转向“我用AI来思考”——这是我这半年来最大的转变。
具体到工具使用上,我现在给自己立了一条规矩:AI可以帮我写代码,但架构必须是我先想清楚的。 它生成的每一段关键逻辑,我都会认真读一遍,确认我能用自己的话解释清楚它在做什么。如果不能,我就继续问,直到我真正理解为止。
这样效率确实慢了一点。但我开始重新感觉到——这个项目是我的,不只是一堆AI帮我生成的文件。
在工作层面,我认为现阶段 AI 最适合做的事情是执行,而不是决策。让 AI 帮你写代码、生成方案、整理文档,这些都很好。但“这个方向值不值得做”、“这个设计对不对”、“这个方案的最大风险在哪里”——这些判断必须是人来完成的,而且不能偷懒。
在个人成长上,我很认同 Teresa Torres 说的一句话:
I don’t outsource my thinking to LLMs; I use them as thought partners. I make sure I understand everything it suggests, so I ask detailed questions until I do.(我不把思考外包给LLM,我把它当成思考伙伴。它给的每个建议,我都确保自己理解,直到我能解释清楚为止。)
最后,我想推荐大家读一本书——特奥·康普诺利的《慢思考:大脑超载时代的思考学》。它不是一本反对科技的书,而是一本帮你理解大脑如何真正工作的书。在 AI 把一切都加速的今天,重新理解”慢”的价值,可能是我们最需要的一堂课。
书中一个核心观点值得记住:存档脑只在你真正放松、不做任何有目的的事情时才会启动。散步、发呆、洗澡时的出神——那不是在浪费时间,那是大脑在整理和生长。如果你的每一分钟都被效率填满,你就永远用不上这个系统。
AI 最大的价值,不是让你做到更多,而是让你更快看清自己的边界在哪里。边界不是弱点,是起点。当你知道自己的边界,你才能决定要不要突破它,以及用什么方式突破。
道家说“知其白,守其黑”。白是能力,黑是局限,二者共存才完整。AI把“白”无限放大,让我们感觉无所不能——但“黑”并没有消失,它只是变得更加隐蔽了。我们看不到自己的理解盲区,看不到自己正在退化的深度思考,看不到那些被跳过的、本应属于自己的成长。
这才是最大的风险。
所以,真正的智慧不是一头扎进 AI 的怀抱,也不是挥手拒绝它,而是——
在AI的幻象里,摸清自己的边界,看见真实的自己。
2026年,我们都在学习如何和AI协作。
拥抱它,但别忘了你是谁。
3日前
2025-10-01